單 車
吃了晚飯,從食堂里出來,腳穿拖鞋,走在校園的魚塘邊上,天還很熱,華哥和同學邊走邊聊天,一轉頭,突然看見大哥的背影,他在高考補習班錄取名單榜前緊張凝望。
華哥頓時眼淚奪眶而出,大哥可是騎著單車從鄉下到的縣城啊,足足要四個鐘。
華哥手扶放在單車把上,心里是多么的痛惜自己的大哥啊。
大哥說,村里的阿滿告訴我,補習班的名單里沒有你的名字,只有一個名字與你的相似,是倒過來寫的,問我是不是改了名,還是什么的,老母親就叫我騎單車上來,看看是什么原因,如果是不得補習,要我和校長求情。
華哥凝神細看那榜上的名單,的確有一個是自己名字的倒寫,但是姓氏不同。
華哥心里有些怨恨村里的阿滿,大哥說多謝了阿滿告訴我,我上來了知道你被錄取了,得補習了,我高興。我回去告訴母親父親。
大哥憔悴的臉上露出高興的神情,瘦得凹陷下去的眼光有了精神。
大哥叮囑幾句,說太遲了恐回去天會黑,就順溜地滑行單車,穿過寬闊的操場,在籃球場邊靈巧地坐上單車,向校門口而去。
華哥站在魚塘邊,心里有說不出的激動。
這所學校是全縣唯一的高中學校,周邊的三縣都有學生慕名而來,尤其是高考文科成績顯著,引來很多補習生,華哥讀的正是文科班。
華哥確定要記得那個名字倒寫的同學。
后來得知,大哥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。
那時,這輛單車可是全家人唯一的奢侈,也是村里很多小伙子相親的堅強門面。去鎮里買豬肉買咸魚,買農藥化肥,買谷種,買十滴水,都得靠大哥騎的這二八大桿自行車。
每次騎車回來,弟妹們總是要搶先用毛巾擦洗,生怕單車被弄臟,洗掉灰塵,洗掉泥土泥漿,洗凈每一條鋼線,濕水抹凈每一格鋼圈,每一處有可能被弄臟的都擦洗過,發現有一點生銹嫌疑的位置,都要擦拭掉,甚至涂上點煤油,以防生銹。
大哥因為家庭成分的原因,未能讀完鄉村初中,就去做工了。
最早做的工是到隔壁縣刮松脂,隔壁縣的這個村,太山了,沒有好的大路可走,只好走大約四個小時的崎嶇山路才到村子,又走三個小時左右才到松林區,在松林里和同村的四舅搭了個簡易草棚,算是自己的工場了。
刮了大約二十天,因為塑料油膜快要滿了,就要停刮一天,趕快收這一批松脂,用桶裝好,挑到村上或者鎮上的收購部賣了,之后馬上開始下一刀的刮脂。
挑松脂到村上賣的時候,是最快樂的時光,有付出就有收獲了,況且可以見到村上的美女了。
村里有一個美女對大哥很有好感。
她對大哥說,為何不騎單車過來啊,怕我借你的單車做去趕圩啊,大哥對一個村子里的人說,怎么騎得過來,大路不像大路的。
其實大哥心痛自己的單車,一路顛簸,車會散架,會被騎得叮當響,而不只是因為大路不好走。
這樣的美好日子在某一個冬日的下午被迫結束了。
那是大哥刮松脂將近第四年的了,村子里的媒婆覺得大哥憨厚老實,勤勞做工,就撮合大哥和那個美女,一來二往的,就互相喜歡了,就到大哥家看屋,大哥所在村子的人眼紅出血,決定集體鼓勁吹散這一對戀人。
在美女團中散布大哥富農地主的身份,散布書都沒讀過大字不認得兩個,散布弟妹多全年吃不上幾顆米,散布就一間爛茅屋飛不出一個領工資的來,散布頭尖耳薄無福相,等等,無所不極。
這樣的輿論使得冬日的第一場約會變成了最后的一次散伙。
那以后,大哥就消沉了很久,好在大哥人年輕,心情好。
那一年中秋過后,回到自家村子里的大哥和四舅他們,騎著單車照樣去集市趕集,說是趕集,實際上根本沒有錢買年貨,只是滿大街的閑逛閑聊瞎吹水,早早地出門,很晚才回來,老母親總只是問問找到自己喜歡的女人沒有,大哥笑了又笑,這有那么容易的找得到的啊。
每次趕集回來,大哥必然地把單車擦拭得纖塵不染,亮麗如新。
越是這樣地擦拭,老母親越是不做聲,越是不做聲越是氛圍凝滯。
那一年的冬至,天氣極其寒冷,有雨夾雪的跡象,全家人就等著大哥回家吃晚飯。在農村,冬是大過年的,雖然沒有什么奢侈的菜,但是全家人遵從母親教誨,要等家人到齊了才可以開始吃。
天快要黑下來了,大哥還沒有回來,寒風蕭瑟,凍雨刺骨,這不免令人擔心。
擔心大哥這次去索要工錢,會不會被工頭刁難。
最小的弟弟快要睡著時,大哥回來了,帶回來了一大把蒜和兩棵包菜。只見大哥一回到家,就架好單車,飛一般地直沖廚房,直呼快舀滾燙的水,快舀滾燙的水,要暖手。
只見大哥把雙手伸進滾燙的開水里,不時舒著口里的熱氣,說冷啊冷,冷啊冷,大約幾分鐘了,大哥的手才恢復知覺,慢慢感覺到盆里的是熱水,之后才開始又一次感覺到冷,于是大家都讓著火盆最旺火的位置給大哥暖手暖身子,大哥幾乎要胯蓋了整個火盆,才感覺到暖和。
大哥討要工錢時真的是遭到工頭的刁難,被故意拖到很晚才搭理,大哥討到工錢的時候天都黑了,借著朦朧的天色,大哥如何騎著單車走了將近十公里的泥路回到家,可以想象有多危險。
第三天母親才問詢大哥這一大把蒜和兩棵包菜如何得來的,大哥吞吐不清地說了些話語,母親就知道了,母親訓斥了大哥,教他以后千萬不可以那樣偷別人家的。
要冬修水利了,隊長叫大哥用單車馱一包水泥,口頭承諾說馱一包準許休息一個鐘頭,大哥連續拉了三包水泥,剛休息半個鐘就被隊長要求下水溝干活,大哥覺得很過分,就跟隊長理論,隊長說誰叫你有二八大杠單車,你可以不要它啊你可以扔了單車啊,還說扔前告訴一聲好我去撿。
難道擁有此等自行車就該這樣地被人欺負嗎?